秀美的祈祷

我的宝贝：

在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就处于这种状态，非常难受，也无法摆脱，用一般医师的说法我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和抑郁症，庸才就是如此，他们只懂得照搬书本，死守教条，在他们眼里没有与规则相悖的情况发生，所以他们是与创造和发现无缘的可怜虫。“这是科学”，所以就是对的？如果科学不那么科学，如果科学错了呢？但他们不会允许不幸的发生，所以他们必须烧死伽利略，胡斯或其他什么笨蛋来维持科学的权威，精神正常的人们根本不想听一个疯子的意见，但如果你手中有一个这样的疯子，在下光他的金蛋前饶他一条贱命，你就可能名利双收，青史留名。

只有醉汉和神志不清的人才唠唠叨叨说废话没完，如果我告诉你今天没喝酒，你定以为我已疯了吧？我倒真希望我疯了，熬夜多了习惯性失眠，头痛欲裂，就像一把刀子在脑袋里搅啊搅啊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点子，每一种意向，每一次判断都像被狠狠地砍了一刀，但是又不能停止思考，还有那么多，天，好多，无止境的问题亟待解决，偏偏那么些杂多的念头，那么些复杂的创意像井喷一样涌出来！无法承受！“要把你的创造力落实！”脑袋里不断冒出的声音督促我，把念头和意向具象化，把创意变成实在的构想和企划，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已经七八十个小时没睡过觉了！而且也无法入睡，当我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十几种学科中的上百个体系，成千上万个名字和他们的理想，猜想，他们的期望和欲望，他们的追求和遗憾，他们的呐喊和怨恨就化作饥渴的野兽来撕咬我，要把我撕碎！十几种文化，百余个民族数千年的历史搅在一起，狠狠向我拍过来，然后我的灵魂就像被从身体中抽出一样，漂浮，分离，坠入，一点点深入，像坐过山车，又像飞机急降，被卷进“里世界”的洪流中，翻涌，烧灼，忽而冰冷，禁锢，还有记忆中所有的遗憾和痛苦，悔恨，迷惑，不甘，憎恨，狂怒，怀疑，全部情愫纠结在一起化成沉重的反省。每一个夜晚都是一场似乎不会醒来的噩梦，几乎有一生那样漫长！但我的梦中没有复杂惊人的情节，都很单纯，单纯到不是具体的事和轮廓清晰的人或语言，我内心那些最抽象晦涩的潜意向知觉没有能力上升为实在的句子和造型。我熟悉一般神经衰弱患者的心灵运作，它把混合情感包装，转译成和其间各种情愫产生“钩带”的记忆，重新组合成实在的情节来释放情感能量。我的情况不是这样，那些混合情愫，那些意志力中的阴影不带任何修饰的直接侵入梦境，不加遮掩避讳地呈现自己，将心灵秘密的直观呈现在我面前，毫不留情地让我直视“本源”的冲击力。

因为现实中不存在和心灵中的抽象感知相匹配的直观，就不能通过外部刺激来再生精神中的各种情愫，比如恐惧，它是最强大的精神能量，我却无法在现实中体验恐惧本源的活化，就像神话故事中那个一生寻找恐惧感的勇士，我同样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没有任何人或事能令我畏惧，所以在最普通枯燥的梦境里触动我神经的不是由外部意向激发的恐惧感，而是恐惧本身在唤醒我的畏惧感，它让和它沾边的一切现象看起来都那样令人生畏，却又搔不到痒处，少一个释放的出口，不知道恐惧的来源，因为本就没有来源，所以也就不能在醒觉的状态下被终结，当恐惧感也投入轮回，现实就变成活的地狱，死亡则像天堂。

我也尝试去休息，调整，可是做不到。我不知道“享受生活”应该是怎样一种存在状态，我不知道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或者不知所措地漫步在公园，林间，街头怎么就放松了，就休假了。你告诉我，我如何才能休息？我如何才能阻止身体和心灵一步步弱化，疲惫，衰败下去？身体和精神已不堪重负，思想却仍然雀跃不已，激情仍然焦灼难耐，我需要工作，我需要思考，我需要无穷无尽的知识和体验，我需要更深刻的感知力和创造力，我需要更强大的审美力，我需要不眠不休的肉体承受力，我需要不容置疑的行动效率和支配力！我要求，而不满足。我忍受，而不退却。我沉迷，而不醒觉。我要检验生命和智慧的极限，我要领略肉体和意志力巅峰上的快意，我要体味最无奈的寂寞，漂泊的无助感，消化最深沉的孤独和绝望，这才是我的人生，我的命运，我的道。

于痛苦中诞生，

在绝望中毁灭。             永远爱你的  O .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