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卿览：

诗词书法不过是面子工程，不但于国计民生无益，或有沉迷其中者，附庸风雅，不务正业，败家亡国之虞。既然不是什么大学问，也就没必要投入过多时间精力，更忌讳连诗开筵，与人攀比。书法与绘画不同，本就是十分主观的艺术行为，它能如实反映性格，人品和才学，但不应主张分出好坏高下，你可以喜欢或讨厌一个人的字，但除非你的社会价值和个人修养都高过他，否则你没资格说他的字好与不好。鉴赏家最是欺世盗名无用之人，他们自己没有真才实学，却还能恬不知耻地“品评”那些学问人品都高高在上的英才志士。我族学风向来不很正派，大概也是因为有本事的人少而“行家”太多的缘故吧。

虽八岁开始学习书法和绘画，但并不真心喜欢，只因家父是书法家才逼着学的，我本非清心寡欲之人，更吃不了那个苦，开蒙也比你和宝秀晚，所以直到十六七岁也没多大长进。你们五岁开始学习书法，却是为追星，为意淫你们打小仰慕的那些英雄豪杰，就好像学了人家的字儿就能心灵相通了。动机虽不体面，热情倒也高涨，而且也使你们在身体发育之前就已先在品行，气质上超出凡俗的女孩儿数千倍矣，即使在更高的道德上停滞不前，虚荣心或者更甚常人，但能确保你们这辈子不会是寻常无用的女人，则书法毕竟也算利大于弊吧。

我临你家爷的字儿极像，是因为他的性情和幼年教育较对我的路子，你见过我学生时代的笔记，大约高中时的铅笔字在笔法布局上都已很接近他40岁时的风格，所以一学就会了。但实际上我个人更倾心于他儿子高宗的字儿，虽然评论家都认为高宗的水平远不及爷爷和父亲，我却觉得他运笔之间自有一股独特的灵性，雍容华贵自成一格，在细节上或有欠缺，收笔深浅都比较保守，显得没什么外在特色，不太敢于创新。但作为守成之主，气魄和规格都足够了，比例也比世宗的大，更适合题匾额扇面。反观世宗就有些比例失调，着墨也未免操之过急，这不但和他的性格有关，更受身材所限，我推测，此人青年时高大挺拔，体型匀称，手指细腻修长，手掌和手臂的比例应为1比4，手肘较小，小臂纤细，肱二头肌也不太发达。中年后略微发福，小腹突出，可能背也驼了，眼神儿又不好，所以他的书写姿势很成问题，不但易导致腰椎劳损，恐怕风湿关节炎，心血管疾病一样也落不下。

都说他学的是董其昌，依我看青年时应该是学了，中年以后开始转变路数，因为这两个人的心态有本质不同，世宗是胸怀江山社稷，关怀百姓疾苦，才德兼备的大豪杰，伟丈夫。而董其昌和严嵩之流都不过是欺世盗名，鱼肉乡里的小人，是大奸大恶之徒，文化修养和政治抱负上的差别决定了艺术造诣日渐分化，对立。中国文化在骨子里很纯洁，但在形式上难免华而不实，阴阳颠倒，很多极有才气，书法绘画无不精湛，又深通儒学释道的大学问家同时也是遗臭万年的大坏蛋，这足以说明，只文章写的好，书法精妙，学问高深的人未必就是好人，未必就对社会有用，未必真能上不欺苍天下不负祖宗，做对人民有益的事。那些鉴赏家，收藏家，出身豪门则为富不仁，欺行霸市；为官必定剐民削脂，盘剥无度，他们不得不腐朽堕落，否则如何负担置办珍奇古董的开销呢？

四爷和董其昌的字像的只是外形，意境则大大不同，而且我并不认为董某的字有多么卓绝脱俗，观《龙神感应记》和《孝经》，有颇多后天用功的痕迹，过于矫揉造作，可知此人精于喧哗修饰，标榜品格和追求，反倒透着虚伪和力不从心。与董相反，世宗在书法工笔上天赋极高，非寻常名家可比，可为什么看上去总缺少一点精致，一丝用心，在灵秀之中藏着一股草莽之气呢？你们百思不得其解，是把事情想复杂了，其实无非是伤仲永的老故事，任你天资再高，若忽视了后天进一步的雕琢，不再下苦工研究也会倦怠下去。如此甚好，我情愿他最终成了浪费天赋的半吊子书法家，也不想看到他当个纵然文采盖世，却不能兴国安邦，只知吟花颂月的儒臭昏君。

他还有一个自大之人都会犯的毛病，就是为书写迅速，或图省事，甚至为了省纸而破坏布局，他可能觉得写方格字很难，所以从全局上看就不那么整洁，前面也说了，字的大小，摆位和比例都有问题，没有好好规划，全是即兴所为。你把这当作是不拘成法，富有创造力，我却认为是他心态不稳，毛躁激进所致，可知雍正皇帝其实不适合钻研学问，在文学和艺术领域都不怎么严谨。不严谨好，他本就是个实用主义者，这些穷酸秀才玩儿的东西不精也罢，写的一手好字可以满足一时的虚荣心，能让他获得真正的荣誉的则只能是农业，经济方面冥思苦想出来改良的点子，是整顿吏治，移风易俗的千秋功德。这些事儿肯定让他头痛，所以写出来的字表面看着秀气，实则压抑隐忍，深得韬晦之精髓，有一点儿自恋，更有浩然正气，十足的自信，纵然不及乃父的凌厉和儿子的排场，却更具霸气和威严，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么？

意法情韵兼全                    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