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卿览：

前阵子我让你熟读《诗经》，因为工作繁忙一直忘记考察你的成果，最近我听说你对此颇有怨言，只一味消极怠工，并不曾有丝毫进益，可有此事？

我常对众人讲，“秦卿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讲求实际，不饰虚文的，在外留学多年，精通西方文化和语言，我们这个圈子里没有能和她相提并论之人！”这些固然是你的长处，我不避讳自己的弱点，你知道我这人脑筋僵硬，作风刻板，不善于理解和接纳新思想，新事物，而你恰恰是我认识的女人里最开明，思想最先进的，你游历过的地方最多，接触面最广，当然应该时刻规劝我，辅导我，向我推荐潮流中那些进步，有用之物。你对中国古代文化和语言不够了解，这让我深感遗憾，汉语是很难学，以UC那样的奇才也抱怨“不是人学的！”他到底没学会，有他主观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汉语的逻辑和发音存在很大缺陷，古汉语尤其和日常生活脱节，它是专供贵族卖弄的语言，平时我们说话都不那样说，方言是简单的，大部分人的语言能力达不到那么高层次，语言分化产生自阶级分化，导致了文化分裂，知识分子和平民的思维方式产生了本质差别，这不能不说是我们民族文化的污点。我平日用古文写信只是图省事，用二三百字可以说清楚白话文千字表达的意思，但我并不喜欢古文，我在主观上排斥它，在精神上畏惧它，可是又实在离不开它。你看看封建时代大臣给皇帝上的折子和皇帝朱批就能明白知识分子内心的痛苦，大臣的进言都是极工整的文言文，皇帝的批示则半文半白，甚至掺杂俚语方言，特别是建都北京的帝王说话非常有趣，很像街头的“京片子”，但出自他们手中的政令或官样文章，文学创造也都遵循古风，这说明古文写的好的人未必就能适应那种复杂繁琐的文风，他们中有理学家，文学家，但效法古风未必全是出于兴趣，你想想，如果大学士，尚书们呈递的奏章写的太文雅他们却看不懂，面子问题暂且不谈，国家如何治理？臣民如何教育？不精通古汉语就理解不了祖宗的思想和品格，就无法掌握我们的民族特征。客观地讲，《诗经》对治国安邦毫无助益，很多经典也都缺乏实用价值，它不是什么大学问，它的思想性和修辞技法都比较简陋，肤浅。但它能帮助你理解我们的民族性格，汉族的个性非常复杂，如果你不理解中国人，就无从得知什么样的制度才最适合它，就不能确定我们应该沿着什么样的道路走下去才最妥当，就不知道该如何发掘民族潜力，刺激其创造力，当创造力枯竭了，当我们已经穷尽一切创造和发展的可能，民族凝聚力就会离散。走向世界的中国变得开明进步，凝聚力的下降也不可避免，有得有失，一旦民族的界限进一步变得模糊，文化传统就不再是维系民族存在的坚固基石。更何况你还并没有继承这些光辉遗产呢？作为一个中国人，你要何去何从？

我一直强调要内外兼修，西学和汉学都不应偏废，西学重注实际，我承认洋鬼子想问题确实比我们严谨周全，中国人强在德行。你在已经吸纳了西方文明之后再回过头来研读我们的学问就会日进千里，你要学的不是我们的方法，而是汉人的风骨。女人已经解放，女人的才能或许已不逊于她们的主子（燕批：他对‘夫君’和‘主君’不加区分，我承认这一定义只对他适用），女人欠缺的是坚强的道德，缺乏的是礼法节操。宝秀曾经说，“女人之所以在古代社会没有做出任何贡献，并非能力比男人逊色，而是没得到过机会，只因为男人的偏见和自大，她们也就无从得到实现社会价值的机会。”就算这话是对的吧，但你想过为什么女人得不到机会吗？为什么一次社会分工的革命就摧毁了母系社会呢？战国时代就有商人，有些诸侯国的商业已很发达，但是秦统一天下后没有成立资本主义共和国，是因为不给资产阶级机会喽？生产力提高促使生产关系要发生变化，生产关系必要去迎合生产资料支配者的需要，不是由新的生产关系决定生产资料掌握在哪个阶级手中，而是掌握最多生产资料的阶级将适用于自己的模式推广，进而取代过去的生产关系。性别统治权的交接正如同阶级统治权的交替，不是由道德或政治理想决定的，恰恰相反，它决定了道德和政治理想，新的生产关系成为道德的创造者和解释者，这即是社会进化的真相。女人尚不足以承担历史赋予男人的重任，这在将女人沦为奴隶并终生禁锢的同时也免去了女人的道德义务，所以女人是没有道德立场的。封建时代的帝王偶尔心血来潮解放一下生产力，企图“除贱为良”，这种做法看似正派，善良，实则是不理解社会演化规律的乱政，你看看现代中国，我们已经尽全力打击色情行业，宁可放弃色情产业带给国家的巨大税收利益（燕批：他估计其直接经济利益可以超过汽车工业和烟草专营！），也要劝女人从良从善，解放她们的身体和精神，理论上现在已经没有贱民，堕民了，但是女人是怎么回报国家的？暗娼之多，廉耻丧尽，被虚荣驱使，追逐安逸享乐更胜于历代！国家给女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可女大学生无不争相攀附名门，宁可被富人包养也不愿嫁给穷人。你应该相信，人为的“解放”，刻意强求的“平等”和“自由”都是虚无，“除贱为良”比“逼良为娼”更难成功。你还能指责我的见识全都是偏见么？

学习知识可以慢慢来，你首先要提高道德修养，确立不同于一般女性的精神追求，自古成功的女人无不有男人的胸襟，只有具备了我大汉民族的“风骨”，你的天才，你的技艺才成为实在，才能真正兑现其社会价值。其实做一个卓越的女性较之男人要轻松太多，为君之难，实难用言语尽数，大丈夫尤难赢得女人的青睐，那软语温存之间性别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平衡极难把握，你可了解其中的奥秘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院 上于 五更

燕批：他说出这番话心中也痛苦矛盾，因为他知道如果天下的女人都听从他的教诲做人，天下早就是女人的了，现代男人的堕落他看的清楚明白，男人没什么真本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是他爱惜女性才能的真实写照，他常感叹：“如果女人中多一些像宝，墨那样人品才学的，你们又何须革命？解放？我们又何苦故步自封？男女的对抗又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