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我的小姑娘：

今天请了半天假陪墨卿去逛园子，我刚下飞机她就给我打电话，希望咱们三个再组织一次活动，她很想去爬长城，或者南下看看漕运和南水北调工程，她家在沪杭有很多宅子，想接你去她家住几个月，“和我妹妹多联络感情！”当时你还在LA呢，你知道她和你宝姐姐交恶已久，所以想拉拢你也很正常。你但去无妨，她家在南方世代豪门，结交很多文人雅士，你去了让她带你四处游山玩水，走访祭拜古迹，你也好长长见识，有看中的地段就告诉她，让她买给你盖宅子，以后再去就不用寄人篱下了。不过三人一起出游这种事还需谨慎，不能显得我们三人走的太近，坏了你们名节，与我也有颇多不便。（燕批：主要是怕宝秀不高兴）

中午吃过饭我们就出发了，坐公共汽车去的，她一路上都在抱怨，说椅子不干净，把她大腿都蹭脏了，我说她是自找，谁让她那么爱美只穿裙子呢（燕批：她冬天都穿裙子），公园的椅子她也嫌“土多”非要坐我腿上，成何体统！你知我最讨厌在公共场所有碍风化的举动，但她脸皮就这么厚，以后你得习惯，多迁就她。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有趣的是回来的时候在公共汽车上碰到一个疯婆子，坐在后排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墨卿看见了立马乐不可支，上车前还说累的受不了要睡觉，顿时就精神百倍，和我谈论起人类心智来了。

墨卿说，“你看看她其实很可怜，一定是遭到打击才变成这样子的，并非疾病，而是社会造就出这个怪物，可焉知她就不快乐呢？她一直在诅咒唾骂，指责政府在她儿子遭难后没有救助赔偿，想必她日常压力也很大的，我们生活在社会中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压力无处排遣，难以缓解，道德规范不断压抑我们的愤怒，帮助我们适应，调节，没有道德的心智则畏惧法律的惩罚不得已安守本分，在愿望一再得不到满足，最大的希望又瞬间破灭的情况下道德防线很容易就被攻破了，心灵必然会分裂，精神随之崩溃掉，‘我们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审查机制瓦解后人性得到了解放，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良心的审判，因为良心已经粉碎了，在缺乏强大精神力和智慧控制的情况下，自由意志超越了善恶体系的束缚，完全遵从本性的意志行事，人的各种要求都有被兑现的前景，就算最终不能兑现，那种前景，那种不被禁锢的快乐也最大限度将生的热情升华到极致，人不再是虚伪狡诈的造物，不再陷入善恶选择的困境自我折磨，抛弃文化和传统的灵魂成为原本的人，一个野性的，原始的‘自然人’。我想说的是，疯子和天才心灵运作的机制是一样的，两种人都走上精神分裂的道路，心灵的分化使前者失去感知和判断力，使后者充满无限创造力可也终生痛苦，不能被理解，不能自我理解。天才被普通人嘲笑，疏远，疯子被所有人践踏，隔离。天才不能自己解除禁锢，疯子解除了，然后垮掉，但是他们都没有摆脱命运的束缚，心灵的自由其实是一种妄想，禁锢带来的安全感一旦随着禁锢的解除而消散了，人就再也无法承担智力和精神之间的误差所导致的‘人性的溢出’而走向自我毁灭。普通人也许意识不到这一误差，但他们也能感觉到压力，也就是梦想和现实的差距。”

我说，“你注意到她的思维是如何运作的么？她的精神分裂成两种截然相反的人，冷静批判的和冲动诅咒的，后者明显占据上风，那些辱骂的语言看似杂乱无稽，实则遵循一定的规律。和你不同，我反对概率论，概率论和因果律矛盾，它们中间肯定有一个错了，但是概率学在因果源头的谬误无法在数学中被证明，因为后者在前者概念中的规定在自身中‘被规定’，你不能指望逻辑否定赋予它意义的概念。这些脏话，重复最多的是‘C你妈的B’和‘开膛破肚’，其它的句子无不在此基础上修饰和拓展，它们都可以被认为是延伸主词意义的谓词，这其实和方言形成的原理十分相近，人的语言受情绪影响很大，情绪的起伏决定了哪些谓词被选定，组合。因为这一看似即兴的创造行为能被其他人轻易理解而约定俗成，被当作惯例使用，于是能证明是人情绪的相似特性导致相近语言习惯的产生，情绪和修辞学的关系也就不证自明了。如你所说，她崩溃后审查机制解体，精神病人的社会能力降幅很大，但语言体系几乎完好如初，智力也保持在正常水平，她的肢体行为足以支持我的观点，你看她吐口水还要靠近窗口，躬身前倾，顺着风向吐出去，比好些正常人还得体呢。但她的判断力已经不复存在，所以语言组织比常人另类，显然，她要优先选择那些最熟悉的句子，随着精神亢奋指数上升她不得不变换词汇，这和我们有所不同，我们是怕别人嘲笑我们的语言贫乏才转换句型或交替用词的，而精神病人抛弃了虚荣，情绪和逻辑组织互相影响，迫使她不得不用更多词汇来让情绪升值，以保持住最佳亢奋状态。可是谓词的变化毕竟是有限的，于是对大部分拓展出来的谓词做了模糊处理，就像方言的诞生，很多形容词被情绪，而非逻辑创造出来，这些词汇没有通过理性自测就脱口而出，疯子因为精神异常所以模糊处理的谓词无法被正常人的心智理解故难以形成俚语，而当模糊词也用尽后就不得不再次使用最初的那些句子。精神病人的另一个特征是瞬间记忆力丧失，一句话说出口随即遗忘，当情绪升值的要求被提出后这些句子依然被认为是‘新的’而被一再使用，这一特征和醉酒极为相似，也都表现为车轱辘话说个没完。精神分裂表现为人格‘角色’的转换，也就是被道德原则禁锢的那部分心智并没有覆灭，而是独立成另一个人格，不断和主格争夺意识的控制权或割据一方，在情绪需要时和主格自由切换。于是你看到她一面说出那些脏话，一面又变回很冷静，批判说这些话的那个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具备教养，从道德机制被突破一直到死亡，心灵还是能反复回忆起顺应道德的快感。她诅咒的另一个特点是主语都和性行为有关，无非是些侮辱女人的话，在心灵获得自由后那些被压抑的人性阴暗面统统暴露，你看女人的内心原来多么丑恶淫荡！所以我最厌恶那些假清纯，假清高的道貌岸然之辈，女人在说脏话时也是先把自己置身于男人的立场，攻击的目标无非是女性生殖器，性交和出卖身体，说白了就是‘婊子’，可知无论把爱情吹捧的如何伟大，女人在内心深处依然存有她们无非是‘男人们的泄欲工具’这一历史阴影，这也解释了女人为何容易背叛，你们的‘爱’有可疑的传统。”

墨卿笑道，“那是因为所有这些脏话都是你们男人的发明创造，女人在语言上不可能有创造力，至少从前没有过。你不觉得那个疯婆子和宝秀有些相似么？都喜欢自言自语，都易怒，都话多的很！”

这也是你要注意的，墨卿一有机会就会说宝秀的坏话，她说了什么你要原封不动，无所保留的告诉我，留给我来判断，你只当耳边风就好。你想和我出去吧？想去哪儿？我倒有几个观察人性的绝佳去处，我相信你对人类心智必定有更精妙的见解，决定了提前一天告诉我，我好去请假。

和墨卿交往须当谨慎           你的   O .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