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我的小女孩儿：

请不要再烦躁不安了，如果你真那么想见他我当然可以为你安排，我决不是想妨碍你，或者嫉妒他对你的吸引力，只是和他那样的男人交往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根据我的经验，和偶像见面通常都不那么美妙，我们主观对他的内部认识和他作为个体直观给我们的现象之间是有颇多不同的，而且不是对细节理解的小小出入，而是会为你加之在他身上的，通过长期研究他思想和行为逐渐建立起来的观念论带来超出它承受力的破坏的威胁。你的观念论，在先验感应的影响下不可能是客观的，而只能是独断的，这就会给你的体系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我们寄托在偶像身上的那些理想很容易在实际接触之后粉碎，我就是这种独断观念论的受害者，可叹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理解。

你清楚我曾经很崇拜IC，或许现在依然仰慕他，在高中时代我就读过他所有的书了，我深深痴迷于他的判断力和对客观世界的种种绝妙超俗的玄想。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一个和我思考同样的事，而且比我想的更好，规划的更聪明，并且效率更高的人。虽然他并没有解决表达的问题，显然他比我更轻视对真理的表述，埋头于疯狂而似乎无止境的研究中，而更乐于把对他理论的解释工作留给后代。在我看来他是第一个对人类心智做出最完全，清晰表述的人，如果他的读者都是像你这么绝顶聪明的人---像他希望的那样，那他留给后人的工作已经---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不很多了。和这样一个敏锐，博学而有良心的智者交流是会让任何追求不朽的心灵得到快慰和满足的吧？一直以来我都抱着这样天真的愿望，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中毒不浅。

即便如此，和自己的偶像，那个你朝思暮想的男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和交谈的感觉，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那有多奇妙。当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听着他平缓低沉的嗓音中迸现睿智，果断的语言时我的心慌乱不已，所有的血液都涌上脑门，我感觉自己就快承受不住了，拼命克制才能避免呕吐。我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很想让自己显得平和自然一些，手指却不停的颤抖，最刺激的时刻当然就是他亲口说出那些我曾在他的书中读到的句子，多么庄严和神圣啊！那些句子我反复咀嚼过百次，千次了，在我能理解它们之前我就已能够背诵和引用，那时候虽然还不肯定它们是不是真理，却已被流畅的语言和唯美的逻辑所震撼了。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停在这一刻呢？就能避免随之而来的失望和愤怒，当我们仰慕的人令我们失望的时候，他们造成的伤害不是几年，十几年就可以治愈，我们会怀疑他们的训诫都不是出自真诚，我们还能听从谁的建议，从而不断修正我们的生活和治学态度呢？

IC是个狡猾的男人，他的野心，并不完全像他标榜的那样，“纠正所有世代以来人类心智中的种种谬误，从而奠定我们最普遍的福祉和尊严”；他的学术动机根本不是“创造一种认识这种科学的方法”，而是建立只属于他自己的体系，并且在之后数百年的变革中都保证不会受到挑战。他反对独断论，可在阐述他的体系时他自己又最独断骄横，无论对错他都在方法上无可匹敌，让和他辩论的人晕头转向。他从不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退回到修辞学的战场，通过对名词的重塑和狡辩来绕腾人。我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他开门见山地问我，“那么在你的哲学中即使妇女也是有灵魂的喽”？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尴尬，看看这个命题里埋了多少颗雷！我不可能在他的哲学思辨中用他规定的方法来反驳自适应于他的先天综合命题，无论我是否承认命题的真实性---况且其普遍性我根本无法证明！----他都能从我的方法中反驳我的结论从而使我的证明无效，而且命题的先决条件是对我思辨方法的先期规定，我不能超越对我自己命题的规定，我更不能从我的命题中推导出他的直观认识，否则那就不再属于先验综合而被归于经验分析的范畴，所以不管我怎么回答他，输的人都是我。他很了解我的体系，这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能肯定他学习别人的体系不是为增加认识真理的方法，而只是为了更方便的反驳那些不利于他的意见，从而确保他在哲学和自然科学---包括神学---中的垄断地位。

他还有别的很多缺点，我觉得你都难以忍受，比如轻视女性，在社交场合矫揉造作，在家里不拘小节到令人讨厌，而且你给他写信都不回。1个月回信一次都算痛快的了，尽管他一再保证下一次会尽快回信，并且一再强调他是被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所连累的，但即使在他容光焕发的时候，在你苦等了无数个“下一次”之后，他还是对朋友们的催促无动于衷，你体谅他？不体谅他？反正他不会在乎你，你只能在两个地方找到他，他家的书房和学校的实验室。他的穿着还是很有风度的，不过和他在校园里散步还是显得不合时宜，总之，趁早打消和他发展类似于浪漫关系的一切念头。

偶像的用处就是让我们对人生失望            你的   C .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