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人即城，人即池，人即峘。---武田晴信

国家之间的斗争和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大同小异，都需要调查，研究，策划，下注和决断几个步骤。是制约和反制约不断累加的矛盾冲突的浮现和碰撞，直到某一方被消灭或达成妥协。它考验的是人类的预判和选择的能力，两者同等重要，因为即使你能判断出对方在未来数步的走势，如果缺乏正确应对的方法，将几方的劣势转化为优势，同时抵消或至少是减弱对方的优势的话，这种先读能力就是无用的。我们对未来的判断不仅要放在整个大时代，大背景中审视和揣度，也要充分估计到在己方，或对方选择的若干步骤之后双方所处的形势和立场的微妙变化。我们在制定长期战略时要考虑达到的目标就是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强势，而将对方所长逐渐演变为它的负担，这样我们就赢了，而不用在乎我们在某个特定阶段是否始终保持这种优势。

人可以针对局势做出多种正确的选择，但那个最完美的策略永远都只有一个。统筹方法，以至衍生出的统筹学的精髓就是要在每次判断之前都确保它是最佳策略。这非常不容易，因为我们在预测和判断之间永远存在一个“逻辑误差”，统筹学并不能达到消除这个误差的目的，其直接后果是导致一系列悖论的产生。人的理性并非随时都那么可靠，尤其在我们需要靠它做出决断的时候就更不可靠了。当我们在预测未来形势的时候，形势也会根据我们已经做出和将要作出的预测和决定发生微妙的变化，人预测的速度似乎永远跟不上这样的变化。于是我们惊讶地发现当我们在即将履行“最佳策略”时，这些策略的正确性和附加优势都已经流失掉了，我们的判断没有错误，错误的是实行它的时机---我们错过了最佳时机。

人的才智体现在他们在危急出现之前拿出对策，这就是“反制约”的精明。但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就提前反应是否应该对原本可能避免的局势的演变承担责任呢？从伦理学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某人一定会犯罪，他非犯罪不可，但你是否可以在他迈出最后那一步之前就逮捕他呢？法律和惩罚永远是“马后炮”，侦探的本事永远体现在牺牲者出现之后，那么不能保护任何人的法律的公正性究竟体现在哪里呢？我们需要永远只能亡羊补牢的法律制度吗？但是如果我们对这样的制度不满，那么颁布类似于“预先犯罪防范法案”的道德依据又在哪里呢？这并不属于形而上学范畴，因为它关乎我们的切身利益，所以它应该用伦理学来解释。

政治家们通常不管这一套，他们只管谋求自己的最大利益，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损人利己。上世纪40年代开始的冷战的直接祸根就是美国人的“高瞻远瞩”，他们要保持对社会主义苏联的优先反应。我认为正是美国的盲目骄傲和自以为是导致了之后50年的局势紧张，是他们对苏联的“反制约”造成了苏联对美国的“制约”，是自大的美国人将原本可以避免的每个“果”都变成了“因”。的确苏联人对美国政策也有很多误解，斯大林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但社会主义的苏联根本没有和资本主义行业霸主的美国开战的基础。他们通过政治清洗和重工抑农的集体主义制度渡过经济萧条已经显得十分勉强，那种对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恐惧的确可以最大限度激发将社会主义革命事业进行到底的勇气，苏联人民愿意为俄共的一切急功近利，杀鸡取卵的愚蠢行为负责而毫无怨言（和俄共的血腥清洗也有较大关系，从斯大林上台到扫清托派残余的几年间有500万人被迫害）。但这种恐惧却一定不能促使苏维埃政权铤而走险，做出那些远远超出其能力和义务的事。尤其是在美国拥有3到5年的核优势的情况下，美国散布的苏联威胁论不过是纳粹排共主义政策的延续。美国从主观上判断苏联在东欧的部署是对美国的挑衅，但那其实是苏联对法西斯作战造成的军事占领的事实，美国只是为自己一贯奉行的孤立路线付出代价而已，他们缺乏勇气，也没有条件同大反攻中的苏俄争夺胜利果实。也许冷战心理依据的种子最晚从那一刻起也已经种下了，它又发育成了现在他们病态般干预中东，远东和欧洲形势的心理依据，美国永远重复那些他们力所不及的事。

最后的胜利者是政治上更加成熟，经济实力更雄厚的资本主义美国。苏联从下定决心搞军备竞赛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德国和意大利在经济萧条的恐慌中走向法西斯道路，离开满洲就穷途末路的日本也完成了从帝国主义到法西斯主义的转化。苏俄是整个20世纪帝国主义专制最彻底，最不可撼动的国家，虽然他们的初衷是保护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抵抗资本主义帝国的入侵。但斯大林将列宁那句“社会主义祖国处在生死关头”理解成了彼得大帝旨在征服世界的战争宣传，不仅是他一个人，俄共的主要左派领导人都梦想重现俄罗斯帝国的辉煌。马克思主义已经有名无实，成为党派斗争和清除异己的工具。斯大林摆出一幅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派头，用党纲和自己的著作对国内实行极权统治，他的权力已经凌驾在历代专制沙皇之上。列宁的著作就是他的“圣经”，成为他随意解释，用以麻痹和欺骗人民的“黄金诏书”。共产主义理想在托派被打倒后就已经失败了（但不打倒托派马上就会亡国），他在20世纪末的最后崩溃只是其在政治上的具体表现，令人震惊的理由是没有人预料到它来的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