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宿命论者说，人不能同前世既已规定的命运抗衡；基督教僧侣说，我们不能背叛天父对我们的召唤；斯多葛学者认为，人的思想必须与自然意志和谐一致才能始终无怨无悔地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之上；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学者以为，人如果不能顺应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他的行为和思想就都是反动的。百家所言都是对上帝选择之合理性及其依据的探讨，这种制度，或直接说---宿命，在无论哪一个时代都是精确和完备的。而在那些进退两难的“时代的风云儿”的支持者们看来，它又是充满偏差甚至谬误，是令人唏嘘不已和抱憾不解的。

德意志国王亨利六世，如果他能活满墩盛（50年）或甲子（60年）将取得怎样的成就呢？他父亲红胡子的事业在即将成功时仅因为一次意外事故功亏一篑，到了儿子这里又是相同的结局。这是否意味着有一种宿命，它要尽力阻止这对辉煌的父子取得真正的成功呢？是不是如果他们的心愿得到满足的话，西方社会就不得不向着一条退化，或至少是曲折反动的道路前进呢？情况也可能相反，就是尽管像红胡子父子这样的盖世英雄拥有才智和与之相配的征服世界的野心，但当时的国际形势和他们所处的环境不允许这些梦想成为现实。他们所付出的努力不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只会给自己领导的民族和时代精神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因为梦想破灭的痛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了的，尤其当我们看到那样了不起的人物都无法美梦成真的时候，人类就会被现实所击溃。这时舞台的主角们最为明智的做法是给历史后来的推动力让路，然后自己化作一颗闪亮的星星，让我们这些后代依然能够从这些“未成实事”的客观上的，必然的失败者身上得到养分。我们知道这些人---即使他们配得上英雄的称号---做不到，也不愿意和他分担失败，那么最好还是让命运来解决这一切比较好。亨利属于哪一种呢？

由德意志国王奥托一世大帝建立的中欧共同体，或叫“德意志民族罗马公约组织”要通过得到罗马教廷的认可来维护这个同盟，其世俗政权和基督教宗教统治是相互利用的拆白关系。不过在当时德国那样松散的政治环境中，确保大土地贵族和教会对农民的统治（二者有时合二为一）和维护中央集权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冲突。德意志君主们对时代变革的认识比较迟钝，他们不理解在封建化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保守的封建势力会暂时成为商品经济的阻碍力量。从资本主义萌芽诞生到资产阶级夺取政权这段时间内，需要一个绝对强大的专制政府来保护和发展对外贸易，从而为将来资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积蓄力量，国家需要足够庞大和成熟的市场来接纳被从土地中驱赶出来的旧时代的农奴或依附农。但德国斯陶芬朝的君主走了与之相反的路，又或许是他们无力完成这一阶段的社会变革，总之德国不但没有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逐渐消灭掉农奴制度，使大城市成为政治和金融中心，反而被周边的发达准资本主义国家，如荷兰，英国，西班牙和法国的重商主义政策导致的粮食匮乏所促进，进一步将农民限制在了土地上，德国随即失去了民族统一的最佳时机。

亨利四世之后的德国君主大都需要罗马教廷的庇护，他们似乎也都需求一种东西方教会重现统一的普世宗教权力，于是“德意志罗马公约组织”（中欧盟）就永远无法和拜占庭国家达成共识。后者在中世纪中期的实体是希腊君主国，他们在失去北非和亚洲领土后的衰败已经不可避免，但竟然也在梦想类似于德意志君主的世界帝国的权力，这让中国的社会主义学者嘲笑为井底之蛙们的宽厚的无知。希腊和德国有一种精神上的血亲关系，他们可能是中世纪欧洲仅有的两个不但没有从封建化中受益，反而最终走向分裂的传统大国。正如古代罗马帝国没有从生产关系进步中受益一样，希腊科穆宁家族的一系列改革都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一个军事贵族统治的政府只会在古代帝国辉煌的驱使下不断挑起事端，拜占庭人的虚荣自大直接导致了塞尔维亚人和保加利亚人的崛起。斯拉夫蛮族注定在欧洲史上写下光辉的一笔，虽然西斯拉夫和东斯拉夫没有形成南斯拉夫那样的民族统一国家，但他们也极大程度影响了北欧，中欧和俄罗斯的历史（中国也成为受害国之一）。西方将教会与政府合为一体，所以教会地产最终没能演变成割据政权。东方教会没有割据，却成了拜占庭国家中最强大，最顽固的寄生力量。他们足以影响希腊国王宝座的更替，所以君主容忍乃至承认其经济特权，加上土地兼并和大地产的兴起，希腊再无崛起的希望。而原本是权宜之计的普罗尼亚地产更加速了国家的分裂，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大军役地产制度只会耗尽国家资源，尤其在其沿海贸易权被割让给威尼斯之后，这个徒有其表的庞然大物的倒地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红胡子时代亨利作为将军出征东方，此时希腊国王已经向德王屈服，它只差最后一击了。到亨利六世当政时已经在要求希腊王位，亨利当时可以靠合法手段将东西两大帝国合并，只是在此之前要再榨干它最后一滴油水。如果这一步计谋得逞，欧洲除法国和西班牙外都将置于德意志国王的保护之下，所以有的学者认为如果亨利六世不那么早猝死将有可能实现德国人世界帝国的理想。织田信长活满了墩盛却没能统一日本，因为他要从一个小诸侯艰难创业。那么已经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三分之一个欧洲的亨利理当有更大的成就了吗？也许并非如此，事实上他的形势并不比路易十四入侵荷兰时的法国更好。英国人只是为了赎回狮心理查而被迫宣誓效忠，一有机会，比如德国战败他们就会伺机报复，而且他们也比德国富有的多。法国在强势君主腓力二世的努力下已经完成国家统一（在亨利活满墩盛的情况下），法国也成为欧洲君权最强大的封建国家，他们和妄图征服世界的德国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但德国却不是中央集权国家，可以料想遭到英法联合封杀的局面一定会出现，所以即使东西帝国重新统一，这样两个资源耗尽，贸易权沦丧的松散国家是撑不到第二轮攻势的。德国还将负担起原本由希腊承担的东方民族的强力威胁，也许一向稳固的中欧霸主地位就是德国永远摆脱不了两线作战危险局面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