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吾妹QQ：

这封信对你对我都是次严峻的考验，我能肯定它对我们的未来影响深远，它已决定了我对待你的立场，并且毫无疑问也将决定你对待我的。但不管怎么样，你对我的好感和信任都将因为这封信而大幅下降，然后你再一次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上，我没有，因为我早已选择过了。

昨晚和今天我和她做了最后了断，狠话说尽，完全不留一点儿余地。她竟然很有定力，无论我怎么羞辱她，唾骂她都没动气，一直在努力挽留我，想维护和我的关系。但这种做法反而激发了我作恶的本能，就是上次我对你说过的，我有去做坏事的冲动，一直都有，和我的原则完全相反的恶行对我有很大诱惑力，我压抑它们，但突然感到似乎将其释放出来更痛快。从前当我讨厌什么人的时候都习惯不动声色，我不喜欢和别人翻脸，即使他在我心目中已毫无价值。选择有二，或者永远不主动和他交往，但当他接近我的时候我也能以笑脸相迎，可完全是掩饰和敷衍。一般人很识趣，看我消失后也就不来打扰我了，时间长了就彻底从之前的亲密关系中退隐出来。另一种是用持续的演技支持，我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忘记他刚刚对不起我，虽然我在心里已经产生要毁了他的冲动并且有了几个成熟的点子，却不让他发觉我开始憎恨他了，然后再考虑用时间来化解，或是加深那种厌恶。不主动和人决裂是我坚持多年的原则，它也有畸形的态度，就是我为了把分手的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而去寻找借口。机会总会有的，因为人都会犯错，当我们关系热乎的时候虽然也能觉察到对方的缺陷，可理智尚在休眠状态，我们有很多借口来宽恕它们，不但不寻求去纠正，反而主动为他找借口。但当裂痕加深，反目的条件逐渐成熟之后，我们就会将所有的美中不足视为不可容忍的罪行，认为我们被伤害了，所以我们的背叛或报复也都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当我找到他的错误，就要逼迫他承认自己有罪，去夸张和放大它们，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可原谅的，从而达到我脱身的目的。我很卑鄙吧？不但卑鄙，而且看重名誉---也许是虚荣，并且善于---毫无罪恶感的---在感情中运用谋略，也可以说，无耻的欺骗。

和你交往后我不但没能变得更好，反而在放下包袱后比从前更坏了。我连最后的一丝流连和体面的相处都不再需要，我对你说，在那之后我“背弃了信仰”，虽然后来我们和好如初，但我在短信中说的那些话依然有效。我把那些早已渐渐弱化的感情变得更不值钱了，我开始刻意去清算和别人的交情，他们只要稍微让我不满我就会翻脸，而且做的很绝，以前我会犹豫，害怕失去，是个在任何时刻都患得患失的人。可现在我就会想，“没关系，我不用在乎他们的感情，因为他们对我不重要，我随时可以失去他们”。于是我开始肆无忌惮，毫不留情去贬低和嘲讽那些曾经我非常看重的人，我相信只要他们还有一丝尊严，就不会再有勇气走近我，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今天和她的谈话还算心平气和，非常理智客观地指责对方的种种缺点，在被她指责的时候我开始产生快感！即使她说的不是事实我也不加辩解，而是去迎合她，再把自己的缺点放大数倍，我在想，“既然你已不信任我，那我不如破罐破摔吧，我要比你认为的更坏”！从前我只能去忍受被别人伤害，自己去努力调整将损失降低到可以接受的程度，可现在我尝到了伤害别人的甜头。她是个非常伤感和脆弱的女人，经常觉得孤独，不被理解，独自哀伤，我也曾努力保护她的心灵不被伤害。但在她最绝望，最需要帮助和宽容的时刻我决定赶尽杀绝，在她的伤口上多补几刀。我相信此番对她的伤害是致命的，因为我竟然成功让她相信自己是个下贱，堕落，天生就要背叛的女人，她很伤心，因为在她心中我是唯一爱护她，愿意去安慰她，关怀她的人。她的生活和婚姻已经都被我毁了，对爱的信仰也失败了，这种冰冷，残酷和被拒绝，被恐吓---我确实恫吓威胁过她---的悲剧式的冲动会伴随她度过余生。而我仅仅是为了报复她，因为她伤害了我，尽管是无心的---她始终爱我---我却面带微笑地目送她跌落地狱。

我本以为将十几年的情份一笔勾消会很伤心，很失落，结果却没有，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伤害她的快感足以抵消这种绝望和悔恨吗？我以前一直搞不懂曾经热烈相爱的两个人，当他们互相憎恨之后心灵之中哪部分发生了变化，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啊！如今我全程体验了这一个过程，豁然开朗了，我距离那个最可怕，最震撼的真理，爱与恨的本质是什么，又近了一大步。你问我，既然女人在我心里那么没有地位我为什么还痛苦，因为是这个世界的不完美，它的罪恶和不平等让我痛苦，那是持续悲情的根源。我想去构筑一个可以让全体人类都能得到幸福的理想社会，消灭所有负面情感，以及经济和政治权利的不平等，那真的已超过社会主义理想太多了，而且违背了人性---人性中的死亡（堕落）驱力和侵略性的正当需求，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我知道这很愚蠢，不过谁不愚蠢？谁比我更少愚蠢呢？

我相信以前没有人像我这样坦诚，这个时代没有，以后或许也不会有，我剥开了我自己，将心掏出来，放在你手中让你去称量它的价值。而且后果可能很严重，我最担心当我们再次背弃对方的时候，我会不会也那样对待你，那样镇定自若的去伤害你，侮辱你，只为了让我自己痛快。作为一个理性的女人，你该重新考虑对我的感情，重新评估我是不是一个值得你去付出，去爱的人。但如果在你读完这封信，并且在深思熟虑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的去爱我，那我相信这就是最后一次考验，因为我已估计到了所有最坏的可能，所有足以导致我们最终分开的力量，甚至已经触摸到它。若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我们还能继续相爱，那这种爱就不用通过更深入的交往去确认，和巩固了，它已达到爱的最光辉之处。但我也得承认自己灵魂中有很多阴暗的东西，它们很容易被“极恶”诱惑，那些被我标榜和遵守的道德原力可能在瞬间逆转，这使我的到达“至善”成为徒劳，因为连神的正义也可被我逆转成魔鬼的恶。

可能我的“活着”就是一种罪恶！         你罪孽深重的兄长

吾妹QQ：

我有个很笨的朋友给他喜欢的一个女生写信，开头竟然是“My Bust Friend”，我们在日常行为分析学中已对诸如此类的口误和笔误有了非常成熟的研究，显然Busty这个词在他心中有多么强烈的印象，他迷恋的并非那个女人的精神，而是她那硕大而招摇的胸部，走起路来能“甩一甩”，吃饭时还能稳妥的放在桌子上。我认同俄狄浦斯情结，但对他矫揉造作的痴迷和恭维还是感到恶心。

前番我说你强烈的“恋父”，这不免有些轻率，忽略了中间过程的结论只产生负面效果，我违背了基本规则。每个女孩儿都有恋父情结，但通常只存在于性欲发展的早期，之后就被稳妥的分离出去。那些继承父业的女孩儿无疑是种病态，她们没能消除父亲情愫的不良影响，而把心灵回退到更加远古的时期。也就是那些20多岁还偶尔要求和父亲一起睡，坐在他们腿上撒娇，并且排斥外人，努力压抑自己性欲的可怜女人。这类女人在行为上表现得很幼稚，很“小女人”，但她们其实拥有高度复杂和精密的心智，因为一个理想的父亲和一个现实的父亲在她们心中高度统一起来，而在普通人心中他们是分离的，在成年后就泯灭无闻。结婚是对恋父情结最后的背弃，偶尔出现的情况是，对它的保护和升华。就是说她们抛弃了一个现实的父亲，却去认同一个精神的，“潜意向”的父亲，婚姻是对父爱的延续，“本我”始终认为，根本不存在比父亲更值得爱的男人。“自我”却在排斥这一观念，它对那些将迷恋付诸行动的女人来说已构成心灵创伤，需要弥补和医治，然而自轻的念头挥之不去，女人终究只能无奈的发现，这时代值得爱，值得去仰慕的男人稀少的可怜。

你的爱不但早就分离出去，并且成功完成了“转移”，因为你抗拒它，我对令尊的了解主要来自你表兄，你和父亲很像，所以你排斥直接去迷恋他，乃是对自恋的否定，而你的“爱他”又是自恋的变形，所以我才对你有些怀疑，你经历了三重移情作用，这非常罕见。你沉迷其中的一直是那个真爱的形式，一种幻象，却排斥它本身，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更深层的原因，但你把抑制和抗拒当作“感觉”来相信却造成颇多隐患，因为它不是起因，而只是造成的一个结果。

附件里送给你一张苏菲和她父亲的合影，可能我喜欢你也受到对她感情的某种影响，她本就是个最极端恋父者---她妹妹安娜---终生的敌人和竞争者，所以他父亲对她反而没有太多感觉，她早早出嫁，而安娜终生未嫁也能说明问题，表达方式不同，但起因是一样的，就是对于恋父情结的抗拒。然而安娜后来不再抗拒，她继承父业，自己也成为哲学家和科学家，一个女性的智者。理性和博学使她能正视这一情感，你问我“尺度”是和精神还是和肉体有关，我说它跟这些毫不相干，一个最偏激的说法是，恋父难道不是公然的“通奸”吗？那真是对母亲最直接的挑衅行为（也是俄狄浦斯情结的最高理想）！最强烈的爱能轻易蒸发掉肉欲，一个你还没经历过的事实是，当你爱一个男人到不可自拔后就不再会对他产生性欲，或仅存在于幻想或梦的转译中，这不是道德上的自制，而是你根本远离了这一要求。所以在我听说你和他频繁性交后才感到不快，你能原谅我吧？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既然我们不可避免会对倾诉对象移情，那如果我们爱的对象和移情对象就是同一个人会怎么样呢？进而，如果这个倾诉对象本就是移情的一部分，在经过三重移情后会对心灵造成怎样的影响呢？我还是会忍不住去分析你，虽然得到的都是二手材料，但还是能给我很多灵感，在把它们理论化后再去另找对象去反复实践，我相信已经摸到打开心灵深处世界的钥匙，接下来只要知道它的具体用法就万事大吉了。

你说要和我谈论一般性话题，开一些体面的玩笑，但我怕你接受不了。我在单位开玩笑肆无忌惮，喜欢当着上海人和河南人的面嘲笑他们的口音和风俗，指责他们是纨绔子弟，汉奸和卖国贼；挖苦回民的宗教信仰，说他们应该骑上母猪去朝拜穆罕默德。他们也说我是京城无赖，无产的帝国主义者，狡猾的猛兽和虐待狂，殴妻者，轻浮的混混儿。你有这么豁达么？你有坦然面对自身缺陷的勇气么？若有，你就可以看到我人性中的另一面，而不用总这么一本正经，当然，绝对的坦诚仍是困难的，决定权在你。

我不强求你的忠诚，你只要一直轻松的去爱我，并且信任我就足够了。

苏菲简直让我疯狂！                爱你的   疯狂兄长

卿览：

她现在的状况确实越来越糟，从上次我去她那儿吃晚饭后就没听说过她出门，如果说结识之初她仍是个可爱的女孩儿，现在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墨卿已经给她介绍过好多心理医生了，都不管用，用了很多种疗法，包括深度催眠术，真见鬼，她对催眠术要不就是有着强烈的自发抗拒，或者就是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可是人类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精神分析师必须努力避免被她逆向催眠，墨卿的观点是催眠术只适用于那些意志软弱的人，我觉得未必，因为她可以自我催眠，一个悖论是，“人的意志不足以强大到战胜自己的意志力”，她的催眠程度很深，可以控制“超我”意识的游离。她在小学时接受过反逼供训练，老天，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一个小女孩儿在接受这样的训练后心智会起怎样的变化！事实就是她可以轻易欺骗测谎仪，因为她首先欺骗她自己，她在说谎的瞬间完成对记忆的“重建”，她首先去相信那些谎言，进而去利用它们，所以她一再的成功，一个不相信自己在说谎的人可以蒙蔽任何锐利的眼睛。

职业医师常用的方法是聆听，无论是自由联想还是有组织，有目的的陈述他们都尽量少开尊口，但这招对她就没用了，她是天生的演说者，深邃的思想者和知识的诠释者。我亲眼目睹过精神分析师在她面前崩溃的场景，她滔滔不绝地说了整整16个小时！没有任何间断，不吃不喝，甚至连厕所都没上过。表情丰富，动作夸张，身段优美（以绝对美貌而言她似乎还要在墨卿之上呢），交叉运用各种修辞技术和正反逻辑，她的陈述无懈可击，完全符合自由联想的原则，但是你不会因此认定她是个心智健全的人。她从各种小事情谈起，比如衣服花纹的款式，花瓶和茶杯的年代，房间的布局，从而延伸到建筑学和造型艺术。她分析每个时代艺术家创造各自风格的心理学基础，再从广泛的心理学理论拓展到精神分析和催眠术，她反客为主，毫不留情的攻占了医师的专业领域。她常对我说，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可以识破谎言，她看见每个人的灵魂，但这也是最大的不幸，因为她发现那么多人都能面不改色的说谎，人与人之间不存在可以相互信任的基础。她也看穿她的医师，她为他分析生活中各种纠缠着他的苦难的根源，用她的话说，她“扒光了他”，在精神和智力的交锋中她不曾落败，所以她依然得不到治愈。她的心灵已经破碎，如果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那么任何企图帮助或纠正她的人都会被她伤害，在心灵上被那片深沉的黑暗所同化，然后在无尽的绝望中趋于自我毁灭。

我们必须另想办法，应该由我们来说，而不是听她说。她是个蛊惑者，你很难不受她的影响，最后会逐渐认同她。但如果我们要让她信服，就要有能让她感兴趣的话题，使她折服并心存向往的想法，我们要去满足她的求知欲，而不是扼杀它。以此作为突破口再尝试一次吧！

满足女人的求知欲比满足她们的性欲更麻烦！         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