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的祈祷

宝秀：

我上次和你说的安娜.O症型二期的那位病人又有新的情况，最新的4个梦境很有参考价值，前面几种理论的推测已经联系起来了，我的想法是对的，在她的心灵深处压抑着非常多，且特别强烈的负面情感，比如贪婪，色情狂，善变，背叛，以及由背叛引发的暴力倾向。我以前从没深入分析过这么血腥的内心世界，病人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仅表现出严谨的价值观，性格不甚残酷但竞争欲旺盛。有件事是她表哥告诉我的，说她小学时偶尔考了回全校第二名就哭了好几天，她想压过所有人，迫切希望被仰视，被羡慕，被畏惧。她的朋友很少，结婚那天也只来了2个，她不需要被喜爱，她对友谊的冷漠让每一个骄傲的男人甘拜下风。她也确实有炫耀的资本，凭借其美貌，家世和聪明才智就足以征服任何男人，并且呈现一种对家庭和男性配偶偏执的统治欲。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她的女王作风就没改过，在家要大声说话，丈夫不能有任何忤逆，她的兄弟，朋友和同学也都很怕她。隐藏于“在智力上战胜”背后的是残忍的身体上的迫害和奴役，她有着沉重的伤害他人的妄想，但看到血会激发起对暴行压抑的反动，所以反而会更让她厌恶，保守的中产阶级道德观将她飘忽不定的想象力严格限制在一个可以妥协，容易被接受的反诘范围之内，所以除了偶尔的焦虑并没有其它较明显的神经官能症的前期症状出现在她身上。“性欲障碍”应该也是不存在的，因为她这方面的需求很容易被满足，她丈夫就是她忠诚的奴仆，她在性交中充分享受征服的快乐。

精神分析学的一大难点是，病人本身必须具备极高的智力，最好受过严格的思维训练才能和医生配合默契。她就是最出色的临床范本，她卓越的才能和强大的精神力量足以满足最苛刻医师们的要求。唯一的缺陷是她渐渐产生对我精神上的依赖感，她必须保持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这样才能时刻反思和回想，醒觉状态下的自我意识是关键所在，一旦她希望被别人---尤其是男人---控制，她与生俱来的顽强就不复存在，那时我们也许不得不借用催眠术等技术来恢复那些深埋于潜意识中的神秘情愫。

在第一个梦中出现了钢琴的经典案例，详见报告P235第三栏。她显然看清了钢琴教师的长相，也就是我的长相，但没有注意到表情，而且琴键的运动和我手的动作被错误地记忆为“没看清”。那当然是错的，因为观众的注意力首先会被钢琴师的手所吸引，这说明她知道那个象征，即琴键等同于性交，手表示着“插入”和“爱抚”，她对此排斥是理所当然的。宿舍的情节也显示出她想和男主角同居的幻想，不过这个人并不确切是我，我只是她心中的理想形象，一个完美的，强大的男人。我们向来只注重精神交流，很显然她担心，和我深入的交往会诱发她某种“不合适”的情感的蜕变，我也尽量回避和她单独见面，那似乎会毁掉一个不可多得的病例。

房间中有将近10个人，其中半数不能被识别，他们只是填充物，因为病人其实只想和男主角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房间也是生殖的象征---但又害怕只和他在一起，就如场景是国外的某栋房屋，她又说不出为何知道是在国外，因为这无关紧要，梦中并未出现她性欲的满足主体---她的丈夫，他被替换掉了，“国外”和野狗的攻击都是“通奸”的“转译”，性欲的非道德途径的满足使她陷入挣扎的“逃生模拟”之中。海皇波塞冬显然代表着“生命”和“生殖”，正好这个梦也在她月经来潮的那几天，月经被称作“生命之水”，它其中神秘的数字意义还不得而知，但月经肯定是延续的动力，同时也是肉欲的反动。她说没看清带着打开海皇“心之钥匙”的人是谁，这当然也不对，她当然看见了，那个人就是她梦想中的那个男人，但同时又在道德上期望是她的丈夫，矛盾的心情让后面的记忆覆盖掉了前面准确的那一个，所以具体的影像很快被淡忘了，这也证明我们的记忆的确很不可靠，潜意识可以轻易完成对它的伪装。

和狗作战是梦中的主要情节，但这个巨大的噱头本身的价值却很小，也是用来掩饰她真正欲望的道具。狗还代表着某种联系，巧得很，她是在结婚那天知道我们俩都属狗的，这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因为在场那么多人就只有我们俩属狗。狗的暴动的攻击行为本身就是性欲的变形，它是焦虑的极致，另外还有恐惧，只是恐惧感在上升到意识层的时候被疲劳感逐渐淡化了。她消耗的是真正的精神，爱始终在和肉欲的搏斗中占尽上风，却无法缓解痛苦，因为爱才是背叛道德的根源。也许在爱中我们无法判定什么是不洁的。

当她对我的仰慕和信任不断加深的时候她的痛苦也被放大了，尤其是她意识到这个心中完美无瑕的偶像并不是她丈夫时就更矛盾，她没法接受她深爱的人和仰慕的人不是同一对象这一残酷现实。也许所有陷入宗教狂热的女人都面临类似的难题---更爱丈夫还是更爱耶稣？只是程度较轻，因为耶稣是个已逝的，缥缈的形象，而被她视为圣人的男人就在她身边，我很难感同身受，也许你可以，因为你爱的那个男人，他同时也养育了你。在你看来他离你是远是近？

安娜.O二期病例我会继续跟踪下去，期待得到你的宝贵建议。

渴望突破                                                              C . C

卿览：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图书馆，上午读了两小时《资本论》第三卷，让我厌恶透了，这个一点儿都不浪漫的乏味老头，说话毫无情趣，而且都是我不爱听的。中午看了会儿《舍勒的心灵》结果错失吃饭的时间，好饿啊，但它真让我入迷，舍勒的心灵是怎样的呢？全知的，深沉的，悲悯的，永远痛苦，受难的，敏感而惊恐的，艰难地相爱着的。他不是个好榜样，但作为男人他能感动某些人，纵然无法赢得女人的爱，他却能教给我们如何理智地去爱。爱当是正派，勇敢，宁静的情操，人们标榜它，同时也贬低它。但它提升我们，我们不应为此感到羞耻。

20岁以后我就不看任何传记了，这之前我看了太多的伟人传记，我为这些人着迷，对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心存向往。每个男孩儿都渴望成名，希望得到赞扬，被众人追随，做一个英雄！但这样幼稚的梦想很快就会破碎，我们当考虑的是，在被加以“伟大”和“英雄”头衔之后应该如何生活？他们在得到那样的荣耀之前就到达自己的高度，他们已具备所有值得人们仰慕和供奉的资本，“伟人”这个词无法让他们获得更多，反而会让沉迷其中的人偶尔迷失。当人们称颂我们的名，当最优秀的人引用我们说过的话，当最正直的人将我们的言行视为称量道德的最高标准。我们该如何要求自己？稍有不慎就会粉碎一个并非你想要树立起来的标准，一个辉煌的偶像，你毁灭的是一群人的梦想，他们的青春和操守。当他们发现你并非想象中完美，就会不断质疑这个世界，动摇自己的价值观，最后痛苦踌躇地抛弃对爱和正义的信念。你们承担的起这一切吗？传记作家自以为无所不知，也许是出于好的期望无限神化那个并不存在的影象，一种道德和良知的倒影。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圣人，它比形而上的“至善”更加抽象，不可触摸。

对伟大人物一生经历的描述是多余的，我们无须知道，是否虚构和我们有何相关？我们已永远失去见证这些奇迹的机会。自我分析解构是最高超的技艺，如果能先读人生中某些关键的阶段就能对命运走势有一个直观的，整体的把握，以我们目前掌握的知识和经验看来尚不足以建立起这样一门科学，所以试图对他人生活的解读，想要总结某些普遍适用的成功经验就是一种妄想，在科学中我们要排除一切功利的想法，应该心无杂念地对我们的工作投入热情，并且斟酌每一种创造的后果。对自己的创造力负责，对全体人类永恒的幸福负责，应该是每一位科学家的终生信念。

所以我不再读传记，不再热衷了解他们的直观体验，而更喜欢从他们的直接智慧创造中获得启发，在他们的语言和构想中发现那些伟大灵魂的永恒生命力。这些人是不会被世人遗忘的，他们不该被忘却，在他们以自身微薄之力奉献社会的创建中我们轻易发现他们深藏着的爱，不是自私，渺小，善变的一对一的爱情，而是在爱中创世纪的对人性宏伟的“浇注”。我们引以为荣，那种爱在

补批：后文欠奉，但他说的足够明白了。看到这封信就会清楚为什么普通女孩儿不会被他的智慧和气魄吸引，他比所有的天才更像个疯子。

圣诞夜你怎么过的？和他去唱歌了？然后呢？我在酒吧里喝了一整宿，像海明威一样，在凌晨3点到5点的圣诞大战期间连喝25杯Frozen D，想起了《老人与海》的悲怆。很多个月了，老人依然一无所获，他忍受着众人的嘲笑孤独地出海，去追逐那个越来越暗淡的希望。突然间，在遇到那条大家伙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去，就把生命的价值赌在上面吧！这样才能感受到加之于理想之上的重量---那既是人与自然战斗的勇气！

男人不光是活的很累，并且充满悲剧的力量。但是强迫的善并不是真的善，所以任何宗教都是伪善的。道德自律不会让我感到不快和抵触，我没有像你想的那样给自己背上一个完美而崇高但却沉重无比的大包袱。在全知全能的智慧和无尽的仁慈和相爱之中体验幸福，这就是我所选定的理想生活状态，如果有上帝存在的话，我就要将他的精神力量包容进自身渺小但纯净的灵魂之中，然后在不断堕落和污浊的世界里捍卫他的价值，却不需要问，“一枝脆弱的火柴，如何才能点燃这片黑暗无望的现实呢？”仅仅是“男人”这个词就值得我们为之付出这许多，虽然在我看来现在没有多少人配得上它，包括我。

我们不能先是树立起一个偶像，一种价值和道德标准，然后再让自己的贪婪和愚蠢去摧毁它。毁掉信仰的世界，万事皆休。

去试着相信吧！                                   你的      O . Z

我可不喜欢圣诞节，它和耶稣有啥关系啊？是君士坦丁那个金鱼眼大叔发明了这个节日，宝秀也很讨厌他，因为他长的一点儿都不帅嘛！我评价男人的价值也是首先看他的相貌，和对女人一样，不漂亮的女人可没法让我看第二眼的，比如你，哈哈！

圣诞节成为传统应该是查理曼时代的事情，他于公元800年12月25号在罗马登上帝位，在复兴西部帝国的同时确立了基督教在日耳曼-罗马帝国内的正统独尊地位。所以“圣诞”实际上指的是帝国，皇帝，和宗教的诞生，尽管“第一帝国”在他死后就崩溃了，但查理曼模式还是能给整个西方的政治和文化以颇多借鉴。也许作为共产党的核心力量我不应该这么说，但“第三帝国”才是查理曼主义真正的胜利的顶峰，新的元首政治继承了古代罗马帝国的全部精神和理想。“国家社会主义”和苏联模式也有颇多相似之处，哪一种的专制程度更深呢？这要让马克思和上帝来评判啦！

我们应在现代建立查理曼式的价值，“一个国家，一种主义，一位领袖”是我们领导亚洲的基础，一个官僚贵族或愚蠢的中产阶级的中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她不应是亚洲的命运，也不会是我的命运。

你可以看看街上商家们贴出来的圣诞饰品，这些人并不信仰上帝或救世主的价值观，仅仅是金钱驱使他们这样打扮自己，就像当年君士坦丁那可疑的宗教信仰，基督教一直是政客和商人们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工具。否则为何主如此贫穷和孤独，而在他痛苦人生开始的那一天（传说中的那天！）却聚集了那么多享受着肤浅幸福的人呢？

在圣诞日继续你庸俗的快乐吧！                 院上



补批：他记错了，第一帝国是指奥托一世创立的“德意志民族罗马帝国”，查理曼时代还没有德意志的概念呢。果然，他的历史知识非常可疑！

圣诞节对我来说不总是愉快的记忆，它是双重负面情感的象征：谎言，以及作为主流价值的道德和良心的瓦解。小时候的我拥有最纯良的人性，我情愿相信，而不怀疑。科学的思维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怀疑一切，评估一切，批判一切，在不能充分证明为“真”的情况下否定一切；另一种是对任何不能证明为“伪”的东西抱有信念，对他人付出的信念即是对自己的信心，用怀疑的眼光否定世界的生活是充满痛苦的，因此我情愿无条件相信所有绝非恶意的谎言。所以我对飞碟，幽灵，天堂，圣诞老人都深信不疑，并且希望用不断充实的科学头脑来巩固这些信仰，比如，能够飞行的麋鹿雪橇究竟会是什么原理呢？它能够取代不方便并且昂贵的飞机吗？因为麋鹿是素食动物，也许能解决能源问题吧！但是梦想总会破灭，城市的时代里没有属于乡村风格的圣诞老公公的位置，孩子们懂得那么多，你无法说服他们相信一个以派送梦想为职业的英雄的存在---科学家和商人的精明头脑足以毁灭一切梦想！而且在使用暖气的城市中，圣诞老公公如何找到烟囱进入房间呢？一个携带长筒袜，大包袱的变装大叔会被任何女孩子拒之门外吧？现代女孩儿比我们这些过时的老男人更缺乏幻想！

渐渐我发现自己无非置身于并不善意的谎言之中，精神的世界并不是想象而是欺骗的产物。圣诞悲情的极致是，这个曾像小红帽般纯情的节日正日益沦为放纵狂欢的形式和借口，被那些从不相信宗教道德也并无宗教感情的人所热衷。我想耶稣如若目睹此情此景定然会说，“我不想那些不信我的人庆祝我的诞生，正如我不愿那些信我的人悲叹我的死亡！不需要念我的名和供奉偶像，当你爱着的时候我就会与你同在，我就会成为支持着善的力量！”---现在还有人信这一套吗？死去的不光是他的身体和精神，还有他的宗教和对人纯真而执著的爱，对良心和美德的向往。如今的圣诞节让我充满失落和挫折，我如何能够在这个“索取”的世界里继续坚信圣诞老人那单纯的“给与梦想”的价值？

依然祝君节日快乐！                    C . C

后附：收到这封传真的女孩儿的回复如下：“我觉得你想的太复杂了，根本就没这个必要，你就不能活的简单一点儿吗？”他的回复是：“因为对你来说并不存在任何精神价值。不过无需在意，别那么早睡觉，节日更应珍惜时光，快乐地享受生活，并守护那些珍贵的东西吧，它们是我此生无法企及之物。”